苏门答腊岛上的一个小城市先达,是我热爱的地方。我出生在这里,幼年的欢乐岁月也在这里度过。原本以为会永远这样平静快乐地生活下去,可偏偏要早早的离开,迫不得已。
回忆是一条河
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没有再回到童年故居,它早已不复存在,而我的回忆变成了一条河。河的这边是黎明,河的对岸是黄昏。黎明的故事发生在我的童年,印象中童年的小镇是阳光和煦的,就像那里的黎明,明媚美好。印尼的气候温暖潮湿,相当宜人,幼年的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严寒酷暑。只知道海风凉爽,天空清澈,空气芳香。
我家住在先达的近郊,只要穿过一条大街就很热闹了。这里有很多华人开的小店,对小孩子最具引诱力的是那些小吃,印尼的小吃花样繁多,小巧精致,做这些小吃的大多是当地的印尼人。我们华人最偏爱的美味是咸鱼,和国内那种过年时腌制的咸鱼不一样。记得有一条街是专门卖咸鱼的,一声声叫卖不绝于耳,热热闹闹回荡在整条街。我父亲起初是咸鱼店的伙计,很懂得咸鱼的做法,我们特别有口福。父亲告诉我们,咸鱼煮好后要趁热配着滩凉的稀饭吃,那是最美味的组合。咸鱼的味道非常厚重,放在口中咀嚼,一丝丝鱼肉的浓香透过嘴唇可以散发得老远。
我还喜欢一种小吃,忘了名字,是用芭蕉叶包椰肉糯米团。上小学时,父亲每天早上出门前,都会在桌上给我们兄弟几个搁上早饭钱,按着顺序,一摞一摞的,我们出门前便各拿各的份儿。上学路上,我总忍不住去买揶肉糯米团,和同学一路谈笑风生,一路享受着美味早餐。椰肉的沁香穿透了糯米,和着芭蕉叶的芳香一起送进口中,感觉连牙缝里都塞满了香味。
如果能吃着印尼小吃一路上学,一路长大,那何尝不是美妙人生的开始呢?但生活开始“忐忑不安”了。1958年末,空气里布满了一股令人不安的硝烟味道。
河的对岸是黄昏
放学路上原本是最轻松开怀的时刻,和同学三五成群嘻嘻闹闹着回家,天边的晚霞绚丽夺目。而后来欢愉的心情渐渐消失不见,放学路上时时提心吊胆。当时我还是八九岁的年纪,记得有一次,下课后因为和同学在校园里玩耍了一会,阳光不那么耀眼才想起回家。放学路必须经过郊外一片荒芜的废墟,不经意间走到这里,突然发现迎面走来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年混混,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我心里有点发寒,侥幸地想也许只是过路的。可他们的目标竟然就是我们,凶巴巴地将我们几个逼到墙角搜身,“勒令”我们交出身上所有的钱,口中不屑地吐出辱骂字眼。我又是气愤又是害怕,一时乱了思绪,本能去地抵抗他们的粗鲁行为,结果遭到这帮人的一顿狠打,我和我的同学都挨了好几个拳头,被打得泪水涟涟却不敢出声。从那以后,我们再也不敢在放学后逗留了,经济条件好的同学家里会有车接送。剩下的,惟有趁放学人多时骑车结伴而行。虽然以后再没发生那样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,但这份恐惧留在我幼小的心里,久久不能散去。
过了些日子才敢告诉父亲这件事,他听后只是默默地不做声。
我眼里的父亲是个严肃话语不多的人,平日跟我们接触并不多。他每天外出做木材生意,直到很晚才回家,很少过问我们的事,所以我总觉得父亲不够关心我们。让我更加忿忿不满的是,那之后只要我稍微晚一点回家,父亲听说后就毫不客气地拿起棍子狠打我一顿。
直到有一天,我开始理解父亲了。那天,我跟着父亲的车去林区运木料,原本还兴高采烈甚感新鲜,但因路途颠簸,所经尽是荒芜人烟之地,不多久新鲜劲就消磨没了。不知道走了多远才走进茫茫一望无际的林区。站在树林中,突觉那高大粗挺的林木就像一堵堵围墙铺天盖地的迎面压来,十分压抑。搬运工帮父亲把木材运上车。折腾了半日,终于回程了。
这些木材运回后就囤放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大仓库里,等待买主。听母亲说,做木材生意其实特别辛苦非常受气,而且利润微薄,刚好够养家糊口。
我们的车开到了一片林地,隐隐约约听到从林中传来一阵庞杂的叫喝声,我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,父亲早已跳下车,走到前面去跟那群人交涉。我看到了他们黝黑的脸,知道这是当地人。蓦然想起不久前学校附近发生的那一幕!顿时,一阵胆寒的恐惧袭上心尖:我们遇劫了!但看到父亲的反应,显然这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。看到那帮人飞横跋扈的模样,我真有些担心。不一会,父亲沉着脚步踏上车,说道,快点离开这儿,他的表情意外的平静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理解了父亲,为什么那么晚回家后也不多说话,为什么我一晚回家他就会生气。我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苦衷,也体会到这个曾经明媚快乐的地方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
黄昏过后要回家
1959年,印尼颁布“第10号总统令”,